你是否曾在半夜醒来，大约凌晨两三点，头脑异常清醒，却没有明显原因？你望着天花板，思绪翻涌，最后一小时后又重新睡着？在担心之前，你应该知道：你可能并不是患上了睡眠障碍。你也许只是重新连接上了一种已有数百年历史的本能。

两段睡眠，一个夜晚

直到19世纪，绝大多数人类都分成两个不同阶段睡觉。第一段睡眠在夜幕降临后不久开始 — 根据季节不同，大约在21h或22h — 持续三到四小时。随后是一段自然清醒期，持续一到两小时，人们会起身、祈祷、与配偶交谈、在烛光下阅读，或者只是让思绪游荡。之后才进入同样深沉、一直持续到黎明的第二段睡眠。

这种夜间休息方式并不是睡眠不足的迹象，也不是某种疾病。它只是常态。first sleep和second sleep — 法语中也称为premier sommeil和second sommeil — 是当时常见的表达，在那个时代的文字中被自然地提到，毫不令人惊讶。

罗杰·埃基尔奇的发现

正是美国历史学家、Virginia Tech教授罗杰·埃基尔奇在多年研究后揭示了这一被遗忘的现实。他2005年出版的著作 At Day's Close: Night in Times Past 基于500多条历史资料，来源包括日记、司法记录、医学档案和文学作品。他在书中引用了极为多样的文本，从荷马的Odyssey，到中世纪医学论著，再到非洲和南美传教士的报告。

这些资料最引人注意的，是它们在地理和时间上的多样性。分段睡眠并不属于某一种文化、某一种气候或某一个时代：它出现在欧洲、亚洲、非洲，既存在于农业社会，也存在于中世纪城市共同体。因此，它确实是一种基本的人类行为，而不是地方性的怪癖。

两段睡眠之间，人们做什么？

夜间清醒期有自己的一套仪式，而且记录充分。农民照看牲畜或完成小活。信徒祈祷 — 本笃会修士甚至把夜间祈祷（matines）专门安排在这个间隔。夫妻利用这一安静亲密的时刻交谈或亲热；当时一些医生甚至建议在这段夜间醒来的时间受孕，因为人们认为身体此时处于理想的放松状态。

其他人读书、冥想，或短暂拜访邻居。在城市里，面包店和酒馆夜间也会营业，接待这些午夜醒来的人。黑暗并不意味着孤立：它只是社会时间的另一种划分。

工业革命改变了一切

双相睡眠的消失与19世纪的两大转变直接相关。第一是人工照明的兴起：先是19世纪20到30年代起在城市普及的煤气灯，随后是世纪末的电力。人工光把心理上的夜晚向后推，让人们能比过去更晚保持清醒。就寝时间推迟到23h、午夜，甚至更晚 — 从此，夜间清醒的间隔消失了，被更晚但更紧凑的单相睡眠吸收。

第二个转变是工作节奏。工业革命强加了固定时间表、每天同一时间醒来，以及农业社会所不知道的时间纪律。人体随之适应：它学会整块、深沉、不中断地睡觉。

埃基尔奇指出，这一转变并非毫无痛苦。19世纪的医学档案显示，与失眠相关的抱怨激增 — 正是那种半夜醒来的失眠，在过去并不被视为问题，而是正常的暂停。

如果你的半夜失眠是一种祖先遗产呢？

在埃基尔奇的研究之后，多位时间生物学研究者提出了这个问题，值得认真思考。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所的精神科医生托马斯·韦尔在20世纪90年代进行了一项实验，让志愿者每天处在黑暗中十四小时。经过几周适应后，这些参与者自发发展出两阶段睡眠模式，两段之间有一段平静、近似冥想的清醒期。他们的催乳素水平 — 一种与深度宁静状态相关的激素 — 在这段清醒期间达到通常只有高级冥想中才会观察到的水平。

换句话说：当人体摆脱扭曲我们时间感知的人工光后，会自然恢复两阶段节奏。这不是故障；这是程序。

以不同眼光看待我们的夜晚

这里并不是要建议回到烛光时代，也不是要理想化没有电的过去。单相睡眠 — 连续睡七到九小时 —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完全健康，现代性带来的睡眠整合本身并不是倒退。

但这段历史邀请我们以另一种眼光看待某些夜间清醒。凌晨2点醒来，清醒一小时，没有过度焦虑，然后平静地再次入睡：这也许并不是医学问题。也许只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节奏，在数世纪人工光之下被掩埋，却仍在我们的现代夜晚中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
我们的祖先知道如何利用两段睡眠之间那一小时悬置的时间。他们把它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— 用来祈祷、相爱、睁着眼睛做梦。我们几乎可以羡慕他们。